艺术家与他的城市
王寅 以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目前的状况看,你还嫌环境不够成熟吗?
张献 当然不成熟,一切都还刚刚开始。
由于长期的自我隔绝,中国在文化艺术发展上与世界完全脱节,在多年的经济开放之后现在逐步实行文化艺术上的开放,引进了一些外国的演出,这个时候才发现我们的演出业有多荒芜,可以说过去发生的是文化灾荒,造成了文化灾民。
近几年所谓“高雅艺术”空前火爆,实际上反映了中国人的文艺饥饿有多厉害,从《天鹅湖》、《吉赛尔》,到《图兰多》、《阿依达》,从巴赫、莫扎特,到柴可夫斯基、穆索尔斯基,从帕瓦罗蒂、多明戈,到帕尔曼、肯尼G,什么陈年百古的东西都抢了看,饿慌了,饿惨了,现在是恶补,狂补。这个遍地文化饥民的时代,没什么建设性的事情可做,开仓放粮吧,人民需要按照教科书编排的目录从头学起,从编年史中站起来。
这是历史性的大事件,谁也阻挡不了,中国人在为已经过去的外来文化花钱,中国人不在这上面花掉一二百个亿是不行的,我想,这一二百个亿花掉之后,中国的戏剧环境就会成熟。送别了过去,才会有现在;送别了客人,才会做主人。
演出业在开仓赈灾中大获其利,上海大剧院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这种赢利的神话跟改革开放初期倒卖牛仔裤发财如出一辙。同时它也是在为未来的艺术教养培育观众。大剧院的工作很好,可是太慢了,这样的教化过程至少需要两代人的时间。什么时候小孩被父母逼着西装革履小分头每周去大剧院听歌剧听到烦死,什么时候外来民工在南京路上放声高歌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经典作品”普及到麦当劳的程度,饥饿症消失了,才谈得上正常的“品味”。
饥荒年代无美食,就是这个道理。
王寅 一个城市艺术发达的程度,不是取决于艺术家吗?
张献 人民决定一个城市的艺术发达程度。伦敦艺术发达,是因为伦敦人;巴黎艺术发达,是因为巴黎人;纽约艺术发达,是因为纽约人。如果纽约人换成了上海人,纽约还有什么艺术?
那么纽约人跟上海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吧:音乐剧《悲惨世界》来上海演出,火爆到一票难求,上海人大叹这是高雅艺术精品,激动得好像是个新发现。可是有几个纽约人会这样看呢?一个普通的百老汇音乐剧而已。纽约人习惯了时报广场排长队买戏票的人,他们会说,哦,乡下人成群结队又来了,旅游团又来了。是啊,百老汇每天晚上的音乐剧剧场,有几个“纽约客”坐在那儿看呀。音乐剧《悲惨世界》来上海演出是很重要的事件吗?也许马克-威尔金斯的到来才是重要的。听说默斯-堪宁汉和罗勃-威尔逊也来过上海,怎么没人知道?这些当代文化的标志性人物不知比大剧院的客人重要多少倍,竟然从来不在上海人的视野里,你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上海的外地人 外地的上海人
王寅 现在,让我们转过来谈一下你这个人。你到底是哪里人?
张献 我也常问自己:我到底是那里人?
王寅 十几年前,活跃在上海各种公众场合中的你,说一口标准国语,人人以为你是外地人。
张献 是的,那时候刚来上海不久,我真的感觉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外地人。
王寅 可是没多久就听到你说一口地地道道的上海话,太令人吃惊了。
张献 我的确把许多人搞胡涂了。比方在广州,有朋友看见我跟广东实验现代舞团团长杨美琦说上海话,跟副团长(现团长)高成明说云南话。其实我出生在上海,童年和少年在上海度过,十五岁才离开,去了云南。
王寅 从出生地看,你应该算是正宗的上海人。
张献 有一段时间,我在上海,上海人说我是外地人;在外地,外地人说我是上海人。实际上我自认为仍是一个住在上海的外地人,因为直到现在我在心理上仍然没有认同这个城市。
流浪在上海
王寅 你外貌上很像上海人,但行为举止总有点不对劲,特别是1986年刚到上海做“文化盲流”的时候,整个没有一点上海人的气味。
张献 那时候上海没有文化盲流,我就显得特别突出。当时像我这样不愿屈服于命运,要自己主宰自己的青年不多,青年中所谓有文化抱负的人就很少,而真正身上没有钱,到大城市来不出卖体力,全凭从事文化工作求生存的,少之又少。通常这类人聚集在北京,“文化盲流”这个称呼正是从那里传开的。吴文光的地下纪录片《流浪在北京》记录了这一人群。片中疯了的张夏萍,大出血被送医院的张慈,还有躲在摄像机后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吴文光本人,都是从云南出来的,他们不约而同去了北京,我却来到上海,可以说我是上海文化盲流第一人。
王寅 这样,我们就有了“流浪在上海”的故事?
张献 我来上海,一方面因为出生在此地,另一方面是因为女朋友唐颖,到上海不久我们就结婚了。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一个自以为是流浪者的人竟然结婚,还怎么流浪?实际上,我在上海的流浪正是从那时开始的。唐颖被拖入了流浪。结婚后我们没有住处,全靠朋友帮助,短期地东住西住,如华东师大后门的桂巷新村,同济大学对面的铁岭路,有段时间索性搬进音乐学院校园里。我至今还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临时住所那么巧都与学校有关,以至于十年后1996年我们自己掏钱买房,买的还是华东理工大学校园内的“华理苑”。
王寅 是不是有一种文化上的潜意识?
张献 对!看来就是如此。我们住学校,吃学校食堂,穿过学校操场、图书馆,见的是一届又一届的永远不老的学生,听的是东西南北的方言,这是一种有别于外界的假定性小区,是另类的上海,我喜欢这种文化上的暧昧,我害怕实实在在的上海的现实。流浪并不是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简单地跑来跑去,而是一种漂泊无依的生存状况,你住在一个地方,却总感觉像个异类,你跟人若即若离,总是难以从根本上认同,这足以让你产生流浪感。虽然我出生于上海,后来又回到上海,可心里总是不能归属。当然有时候是故意的不归属。上海在某些方面很令人生厌,我是说某些时候,某些人群,你不得不想办法离上海远一点,保持一点距离,不要去习惯它。跟上海若即若离,才能住得长久。而且,要随时随地离开它。
王寅 你经常离开上海?
张献 是的。有时候是我一个人,有时候是全家。去北京,去四川,去云南,去广州……国内这些地方不用说了,重要的是离开中国去外国的经验,比如去美国、新加坡等。我不知道最终会居住何方,可能不是上海,可能是上海,奇怪的是我选择上海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因为跟它格格不入。出出进进,进进出出,我跟上海这个城市的关系,总是跟它的车站、码头、机场有关。念大学时,我曾跟同学骑自行车外出旅游,一口气十六个小时到杭州。还有一次四小时到苏州。
艺术家“反上海”的质量
王寅 你有没有设想过,如果当初不选择上海,而是北京,会有什么结果?
张献 毫无疑问,对于搞艺术,我是选错了地方。上海城市的文化,有一种强烈的反艺术气息。实惠,缺乏激情,不喜浪漫,没有幻想,家庭文化……所有这些使得艺术变成一种次要的东西,特别是独立艺术家,几乎没有生存的土壤。北京不同,北京是主流文化之都,奇怪它竟然也是亚文化之都。
上海没有土生土长的亚文化,好在它的人民喜爱外来文化,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外来的,就是好的。像我这样一个没有单位的、体制外的艺术家,也许正是凭着外地人的愚蠢和顽劣,死赖在上海,才做出了一点事情吧。这些年来,我一直抱持一个信念,越是没有艺术的地方,越是需要我做,我要以自己身上“反上海”的质量从事艺术。
旧故事: 一个人和他的城市
王寅 好像你有两次被迫离开上海,其中是不是有冤有仇?这种经历至少很大地影响了你?
张献 有影响。第一次离开上海是1970年,我十五岁,刚上了一年初中,因为母亲所在单位延安医院要内迁昆明,全家面临选择。以父亲的干部级别,他可以与孩子留在上海,我是四个孩子中最成熟的,可以坚持这个方案,但考虑到家分两地的困难,以及到昆明我和哥哥可以立即工作,还是决定去,当时真有我妈那种出门闯一闯的冲动。这次离开上海算不算被迫呢?不好说。
第二次离开上海,是事隔十年,1980年我在上海戏剧学院上学期间被捕,辍学回家。这次肯定是被迫。但我已二十五岁,对自己所学专业,对未来的职业,对体制内的一切已厌恶透顶,打定主意要为独立自主的写作奋斗终身,内心是狂喜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作品,去哪里已经不重要。我跟上海确实结下了不解之缘,谈不上有冤有仇,但其中的确有相当浓厚的情感纠葛。
某种程度上我是一个没有是非的人。没是非,有正义。大家都在玩游戏而已,玩好了没什么了不起,玩坏了千万不要怪别人。所以我在世上没有一个仇人,没有一样具体的仇恨。
王寅 让我们从来历或者履历上开始谈,也许这样更能够说明问题。
张献 以前我被教导这样填写表格,家庭出身:革命军人(或革命干部)。
我父亲是广东人,1938年在皖南加入新四军,194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随军“南下”进驻上海。这种亦军亦政的干部的子弟,在上海是一个特别的群落,他们居住在从买办资产阶级或形形色色的敌人手中夺来的花园洋房里,生活在与传统的上海市民隔绝的环境中,与生俱来地富于占领者与被占领者的暧昧,有着文化上双重的不真实,产生了一些人物,如作家中的孙甘露、王安忆、陈丹燕;画家中的孙良、宋海冬、俞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