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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空间 发表于 2008-6-19 13:14

真相的连接点——贾樟柯

我的基本原则就是尽量客观地面对事实,尽量不带成见。正是这样一种分寸,使我觉得“我是一个在场者”。我特别强调“我不是闯入者”,也不是“旁观者”,摄影机的镜头代表着我所经历的要求。

波兰导演基斯洛夫斯基曾有一段话让我深感触动,他在拍摄了大量的纪录片之后突然说:“在我看来,摄影机越接近现实,越有可能接近虚假。”

由纪实技术生产出来的所谓真实,很可能遮蔽隐藏在现实秩序中的真实。而方言、非职业演员、实景、同期录音直至长镜头,并不代表真实本身。有人完全有可能用以上元素按方配制一副迷幻药,让你迷失于鬼话世界。

事实上电影中的真实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具体而局部的时刻,真实只存在于结构的连接之处,是起、承、转、合中真切的理由和无懈可击的内心依据,是在拆解叙事模式之后,仍然令我们信服的现实秩序。

对我来说,一切纪实的方法都是为了描述我内心经验到的真实世界。我们几乎无法接近真实本身,电影的意义也不是仅仅为了到达真实的层面。我追求电影中的“真实感”甚于追求“真实”,因为我觉得“真实感”在美学的层面,而“真实”仅仅停留在社会学的范畴。就像在我的电影中,穿过社会问题的是个人的存在危机,因为终究你是一个导演而非一个社会学家。

90 年代初,中国知识界沉闷压抑的气氛和市场经济进程中对文化的轻视和伤害,让我常常想起80 年代,那正好是我由10 岁到20 岁的青春期过程,也是中国社会变化巨大的10 年。个人动荡的成长经验和整个国家的加速发展如丝缠般地交织在一起,让我常有以一个时代为背景讲述个体生命经验的欲望。

如果说电影是一种记忆方法,在我们的银幕上几乎全是官方的书写。而往往也有人忽略世俗生活,轻视日常经验而在历史的向度上操作一种传奇。这两者都是我敬而远之的东西,我想讲述深埋在过往时间中的感受,那些寄挂着莫名冲动而又无处可去的个人体验。这个想法让我自己燃烧,但我知道这应该会是一个相对来说有些巨大的工程。

谈到“在场”就涉及到一个场景的问题。影片所有空间的选择都是我所关注的一些场景,这些场景我不希望赋予它什么意义,一个药店就是一个药店,一条街道就是一条街道。通过这样一种简单的选择,我希望能达到与影片整体风格相称的一种纹路。我最终所要获得的只是最简单的一个“真”,这好像只是美学要求的第一步,但我觉得对中国电影是最重要的。只有真切,才能进入情感的层面,拍一个电影才有意义。我不希望场景一开始就被赋予意义。但这也不是说对场景毫无选择。比如歌厅,你会发现它和世俗生活的联系是这样紧密。这就是现代中国的一个状况,也是事物的一个真相,是我找到的一个连接点,仅此而已。我设计场景的原则或方法就在这里。

我最喜欢的两个导演是德西卡和布勒松。布勒松教给我如何在朴素中寻找诗意。单纯的记录或纪实并不代表一种高级的品位。对我来说,纪实最大的意义在于摄影机是一种暴露的角色,这种暴露可以表达我的观念。

《世界》吸引我的是一个“开放的假象”。公园就有一种开放的假象,而公园的本质却是封闭的,这跟我们今天的生活之间有很大的一个寓言关系。我对现在生活的印象是空间更加封闭,更加狭窄,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开放的幻觉里面。在当下的很多空间里充斥了很多泡沫,塞得很满。那些泡沫一个一个破碎之后,是巨大的一个空洞。自从修了高速公路以后,再看我的家乡,再也找不到原来那个能感觉到的、能呼吸的、能贴近的,和有热度的一个现实,一切都突然被抽远了,有点像在高速公路上看远处一闪而过的城市和村庄。自从有了高速公路,我看东西全抽象了。到今天随着年龄和电影经验的不断增长,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世界,越发地觉得自己生活在模糊的世界里。我想把内心的恐慌、矛盾、担忧、无知拍出来,取这个片名其实是讲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拍摄《三峡好人》时,我在想怎样把戏剧放在一个真实的空间里面发生。那个空间里的人该干嘛干嘛,但是我的戏在那里展开。这样促使我发现生活中最真实的东西,平时意想不到的东西。有时候,你想象的真实,还只是真实的气氛。到三峡之后,阳光暴晒着我们,对天气的直接反应能帮我把丢失的生理性带来的感动找回来。特别是去了拆迁的废墟,看到那里的人用手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把那城市给拆得消失掉。镜头里的人感染了我,我在大都市里耗掉的野性、血性,回去一碰,又点着了。好像在创作上点了一个穴,原来死的穴道又奔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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