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郑志华
我与郑志华付晓东:这次是你第一次和郑志华的合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蒋志:我是通过另外一个老家的朋友认识的。那也是一个神人,而我最早认识这位神人是我家刚搬到沅江市区不久,他有天突然来敲门。他一敲门进来,站在那儿,我就知道来者不善了。他要我加入“全国流浪艺术家协会”,还说他自己是这个协会的主席,让我做宣传部长。还说取得江山以后,让我当上真正的宣传部长。我将信将疑地出任了。过几天他又来了,给我一个徽章。
那是20年前了。我们以后就经常在晚饭后结伴去“沅江旅馆”画画。那里面住了很多卖鸡蛋的人,还有很多是乞丐。这让我觉得我们的“全国流浪艺术家协会”还是挺有群众基础的。他们还趁我不在的时候画过女人体,这让我很不爽。也许是他吹嘘的。我倒是知道他给隔壁一个女孩画速写,那女孩抢着要看看艺术家怎么画的,拿到画之后差点晕死过去,原来把她画成了裸体。为了这件事情,她的新婚老公还想杀掉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逃过此劫的。他还是我们那地方唯一的“男爵”……,我觉得以后会写一篇关于他的传记。
我已经开始接近你的问题了。我们那时还有一个集体活动是去洞庭湖的一些偏僻的小岛上挖宝。以后我们回到老家,都会搞上一次。有一次差点挖到一个古墓,很可惜,那个墓太深了。第二年,我们那的博物馆把这个古墓挖出来了,说有10米深。2006年春节,我又回老家,想去拍一个纪录片《蒋志和蒋志为什么混的不一样了啊?》,因为我们那伙人里面也有一个蒋志。出了初三,我们还是决定去一个小岛上挖宝,他们事先考察过说那是一个五代时期的民窑。这次多了几个新朋友,其中就有华哥,就这样认识了。隔了一天,去他家玩,发现他画了很多风景油画,都是小小的,画在木板上。
付:你为什么会对华哥的画感兴趣呢?像这样的风景画不是到处都有画的吗?
蒋:风景画是很多,但是这样的风景画是唯一的,每个人画的风景画都是不一样的。
付:沅江在你的印象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它像郑志华画的那样吗?或者有什么不一样?
蒋:奇怪,当有人这么问我的时候,我就回答不出来。我以为我有清晰的关于沅江的印象,但只是在它突然从某处浮上来的时候,而且在没有人问的时候。沅江有我童年到青年的所有记忆,我是到19岁才离开沅江的。每次我回去,都会感觉自己有一部分接在一起了。可能是某样东西离你越来越远的时候,你会开始越来越想起她。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还有时间的越来越远。
郑志华画的沅江我想只是在他的那些小小的木板上存在,我看过他画在大点的油画布上的风景,我还是觉得不如那些速写一样的小画有感觉。我其实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也这么认为,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付:你对郑志华的印象是什么?
蒋:只是那年回家见到他那一次,感觉是很朴实、很认真的一个人。他还写过关于沅江历史考据的书,叫《中国南洞庭- 沅江地域文化探源》,他很为这个地方的历史感到骄傲。
付:灰尘有一种时间性,而且给人一种物质本源的感觉。记得曾经有人对宇宙真实的描述,就是摇开车窗之后,那种幽深而飘荡的灰。灰所具有的物质性同样是既暧昧,又抽离的,因为灰即可能是任何东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为什么你这一段会喜欢灰尘这个材料?
蒋:灰尘是很常见的东西,小时候在一束阳光下看空气中的灰尘觉得很美。不久前看到一个破败的老房子的墙上的积灰,又觉得很伤感,它出现一些影像。当然你会说这有时间流逝的伤感,可能当时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是的,还真的有。不是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情感,有很多次。但是这次比较有强度,好像被这种感觉袭击了一下。我用灰尘是因为它很不特别。
付:对你来说,最近经常使用的光和灰大概都是这种普遍存在,然后又包容万千的物质吧?
蒋:大概是感觉经常所及的东西容易被引入到创作中来吧。我把光看成一种力量,很强大的力量,我所做的关于光的作品中,那些光都是强光。其实,我对这样强的东西是有点拒绝的。
付:你的作品和郑志华的画有什么关系呢?
蒋:在这个展览名单上,我知道我和华哥的名字之间有个加号。我记得是我向你推荐了他,你我当时都有个共识,“乡愁”这个主题,他作为一个参展艺术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家乡,但乡愁不是离乡背井的人的专利。他迷醉于没有被城市化的自然风光,他画的绝大部分都是风景,几百年前可能就是那样的风景,如果出现现代化的东西会让他不舒服。他一有时间就离开市区去郊外,去看起来没有被现代“污染”的地方,他会画马上要被拆掉的老街,他花大量时间去写关于沅江历史考据的书。他有他自己的乡愁,而且是非常直接的。他不知道当代艺术的套路,他没有所谓的“转换”。这条路他没走过,甚至他走了方向相反的路,但是不是一种幸运呢?我们选择他,对他有兴趣,是不是因为我们在“当代艺术”的情境之下也有某种“乡愁”呢?我和他那个加号,不是说我们的作品有什么联系,而是我和他作为人的个体的联系,可以说是老乡的关系,可以说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挖过宝的关系,因为在一起喝过酒的关系,也可以说是因为在沅江我们的家相隔只有步行十分钟的关系。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比我们的作品的关系更为客观一点,起码它容易被说明白。
付:你这次的灰尘的作品是一个瘦弱的裸体男性在墙上手淫,和“乡愁”有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呢?
蒋:经常手淫的时光已经远去了,我有点怀念呢。这种怀念有点像展览主题“乡愁”的感觉,孤独、幻想或假想、有点不能控制的自私的快感、消不掉的原罪感、有一点儿歉意、可能是很多的歉意……
龙水文化的粘合力
蒋志,郑志华访谈
蒋志:华哥,你在沅江有多长时间?
郑志华:中途离开8年,今年52了。我1956年出生在沅江草尾,3岁跟父来沅,可算在琼湖本土长大。
蒋:我4岁随父母从南大搬家去草尾,在草尾也有十几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油画的?
郑:七八岁只是爱,油画是一种缘。那时和刘应武、袁庆典住一条街,张月明、候一民老师影响了沅江一些人。后来我招工到了衡阳,工会主席送我到电影公司学习美工。1979年湖南师大易利森老师带毕业班在湘西凤滩住两个多月,吃住在一起,这对我油画爱好起了很大作用,转眼30年了。后来由于工作,油画一搁二十几年。身边一个小画箱还是那时自己手工制作的。
蒋:哪个画箱?什么样子的?
郑:您是说我的那个小画箱吗?我几个画箱真正钟爱的还是1978年19岁时自己在湘西凤滩水电站做的那个。上面合页上铆的铜扣歪七扭八,至今没坏。两边的板料就是工地上包装设备上的高密纸板,那时找块三夹板都好难。记得当时指挥部宣传科一位画宣传画的陈老师讲,当你出师后,你就会觉得你的画箱做得马虎。但30年了,真正出了画的还就是这个画箱。去年我把它重新喷了一下漆,现在4个小脚还是当时青霉素小瓶儿的橡皮盖盖。
蒋:一搁20几年,那为什么重新捡起来?
郑: 中间搞了一段书法,篆刻。30年工龄了,退下来没什么事干,再则老婆喜欢我画油画。年轻谈恋爱时,我寄了一幅凤滩写生画给她。现在画画的在朋友生活圈快成另类了。我身边同龄的同事朋友几乎都去玩牌了。
蒋:你一直都在沅江各处跑来跑去画写生?
郑:我们喜欢户外。油画写生在河边一坐就半天,到自然中不想其它事。沅水入洞庭这块的湖汊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在漉湖画画的时候,和樵民侃大山、喝酒、唱歌、吸天然氧吧。这种状态下生活、画画,消耗的物资不多,环境保护自然要好得多,尤其在这物欲的时代!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白沙河中岛上“挖宝”吗?熊望洲撕破裤子,摔伤腿,这些画画的朋友在一起什么都干得了。
蒋:嗯,宝没挖成,找到一条“龙根”。
郑:发现一根树根子,说像条龙,大家一起搬回了画室。
蒋:是啊,我当时用小摄像机拍了整个过程。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岛啊?你那次送给我一本你写的关于沅江地方历史考据的书,你应该知道多点。
郑:送你的《楚天厚土》那本小书是在外写生和朋友们在一起,听当地渔民、樵民说一些民间传说,引发的对地域文化的思考。那个岛自古以来就是沅江最下游进入洞庭的一个水上客栈,渔民扳罾的地方。后来湘西下来的放木排的人,开起赌馆、妓院。五代以来, 那里曾经又是一个生产生活用陶的窑址。我和熊望洲回来拿陶片对书,还蛮有考古价值的。那一年,你们从北京回家过年挖宝,玩得蛮爽的。
蒋:那次见到那条龙根,我们兴奋了一番,现在想起那个情景还是觉得很有意思。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很幼稚?
郑:我们都是沅江人, 水乡长大,洞庭也可谓龙文化的故乡。树根像龙,虽是联想,但看我们十来个人都是那样地兴致勃勃,要同龙根合影,那张照片至今珍藏着。我所认识的是一种龙水文化的粘合力,一种故土的亲和力。
蒋:你的作品基本上是风景写生,你怎么看待你和风景的关系?你会对着拍回来的照片画吗?
郑:对照照片画,没有太多的自我,写生主观的东西多些。一到写生地,好看的地方不好住,好呆的地方不出画。我的画带有写性。我心中是柴祭部落,楚天厚土,洞庭山、琼湖、庆云山、虞舜古城……沅江经常是湿漉漉的,空中水雾使阳光给大地的颜色做了减法。沅江的画画群体,大多是本土题材,李太平、熊望洲、李卫平、黄长春、楚新民等,都涉历写生风景,大概也有我类似的感受。画中流露的欣荣与沧桑, 自然是自已心中的故土。洞庭古老如斯,从蒋少鹏的苇船,张辛汗的荷,李太平的塘,楚新民的杨树、牛等,都会从图式中不自觉地得以释放。有人说沅江的妹子好看,这也不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乡里有些像现代部落,常见到村姑们热情、诙谐、健康、纯朴地向大伙媚一把,吃沅江水的女人在老沈的笔下早凸显得古韵悠悠了。
蒋:这次策展方邀请你参加的主题是“乡愁”,我想知道你的乡愁是什么?
郑:我的乡愁在哪里?乡愁,是游子心中不舍的挂记,是长久离开家后的怀恋,是故土永不回来了的景色的一种固守,是想现代化的进程放慢些步子的思考,是当城市化崛起又伤及这个城市文化之根的时候的一种叛逆。
蒋:说得不错,更个人一点说呢?
郑:哈,“愁”不好表述,人生性是离开了的才愁,事先的忧,那是伟大的范仲淹。我也是离开家乡近10年后才知愁滋味,回沅江后更觉家乡的可爱。这种心态年轻时不曾这样浓烈,可能是老态的缘故。我19岁离开沅江到衡阳,27岁就有乡土情怀。每个人都对乡愁有不同时期的不同定位。我这二十几年目睹家乡的快速发展,一片片橘园成了城市,当人们享受现代生活的时侯,去乡下画风景可能是我个人的想法。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逃离,颓废了一些,但画画似乎是积极的,思想也是较活跃的。这几年画的这些小画可能是这种状态,郊外是我最喜欢的去处,信笔涂,暂时也没多余的功利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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