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地发光——梁远苇
每个人都是社会和历史的镜子。对我这种身体不太结实,精力不够旺盛,思想不够乐观的人来说,没有比我自己更适合研究的主题了。具体地说,其中开始最早最庞大,也是对我个人影响最深的,是我从八岁开始写的日记。我的父母是科学工作者,造卫星的。我的哥哥自幼孱弱,5岁时死于多脏器衰竭。我作为替补选手在父母的不惑之年出生。因此,长久以来,我觉得自己是为除我之外的3个人而活,一个已死,我只须等待另2个便可得解脱。17岁离家之前的我被完美地教育,紧密地注视,周密地设计。我敏感、冷漠、自私、叛逆,我憎恨家庭,渴望孤独。凭着执拗和不懈的努力,我抓住了父母给我的唯一机会,考上了美院。
我曾无休止地看哲学书。从叔本华、尼采,到荣格、亚历士多德。在幻觉中大脑增长着体量,这如同坚持一种孤独的健身运动,自己的肌肉在镜中每次就会显得更美妙些一样。这种幻觉弥补着我在现实中与人接触不善而失落的自尊。
2002年,我画了自己第一批有点个人探索的作品。“拧吧”来自于我的性格中始终有的抑郁和反叛这两个极端。在这批画之前,我的作品除了《霓虹灯》以外,大多是抑郁这一端的自然表达。
2006年夏天,我开始着手在心中酝酿多时的一组作品——《生活的片断》。这组作品是以前我所有作品的发展。它是把所有碎片重组之后的我。从此开始,我的生命完整了。在做这批作品的这些日子,我的兴奋和满足,他人很难体会。这是我自9岁在少年宫画出平生第一张素描以来,第一次能够全身心地只做艺术这一件事。过去二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将自己分成两瓣儿,3瓣儿,8瓣儿地活着。我总是在努力,我榨干了自己的整个儿的青少年时代。在一些同龄人所造的高塔旁,我却只是挖了个宽大的地基。
参加此次“乡愁”展的作品《1978-2008》,是件不是“作品”的作品。2007年年底,我参加的一个展览要求用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我翻老照片时发现自己的形象挺逗的,就扫描了几张自己各个时期的照片放在博客里。2008年春节过后,我专门回了趟父母家翻相册,一翻翻出特别多照片。整理它们的时候,有种宿命感出来了——我这辈子没干别的,光和自己较劲了。我从中挑选拍我拍得漂亮的,和那些画面能强烈唤起记忆的。这些照片都是没有经过修片的生活照,以大学毕业为界,分为上、下两部分。这之前的照片,人与场景的组合居多,场景也比较有特点。这之后的,人物把画面撑满的居多。以前的照片是别人在拍我,我和风景对他人而言是一体的,拍摄者的目的是纪录当时的场景;而后来的照片基本是我自己自拍的,唯一的追求是把自己拍得范儿。至于图片的所谓“意义、情绪”,这只和终端观者的个人经验有关。
付晓东:你如何理解“现实”?
梁远苇:“现实”,有时会听到人们用这个词,比如“我也曾经很理想主义,但现在变得现实了”之类的。感觉起来“现实”这个东西不那么地道,遵从现实有点委身“土大款”的意思。
付:什么是你的现实?你和现实是什么样的关系?
梁:其实,我们就是现实本人。我们吃着现实的鱼肉,长着现实的膘,放着现实的屁。所有可以和“现实”配成一对儿反义词组的概念,都是我们吃饱了撑得长出来的病。但是人就是这么的贱,不吃药不知道饭香。所以,我和现实什么关系?就是自己和自己的关系。自恋加自虐的关系。
付:是当事人?先知者?还是冷静的旁观者?
梁:谁能先知自己,谁能旁观自己啊?别装了。
付:现实世界中,曾经有哪些东西最打动你?
梁:当湖面像镜子一样平滑时,一只小虫子的划动也会留下长长的痕迹。
付:你如何在作品里处理它们,转化它们?
梁:等待心中的风停下来。
付:你如何处理作品之间各个元素的关系?
梁:让它们看上去尽量自然,生来如此。
付:为什么这样安排它们?
梁:因为我一直觉得,真正伟大的作品应该像风景一样不动声色。只有当人的心与之合拍,才能体会到它的深意。
付:对你来说,完成它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梁:最最最关键的,是令自己坦然,像一块石头一样坦白,认真地领受风雪,体验践踏,品尝屎尿。
付:你如何选择表达手法来表现你的思路?
梁:我曾经以为是思路在选择手法,后来发现弄拧了。明明是手法自己走得多了,自然走出了思路。
付:是什么样的语言风格?
梁:风格说不好。总的来说,无论我用的是什么材料和语言,都会非常注重细节。
付:区别于一种简单的情绪上的抒发,你在“乡愁”、“记忆”或“现实”上独特的理解和处理是什么?
梁:“乡愁”是被唤醒的记忆,“记忆”是被曲解的现实,“现实”是被磨损的乡愁。
[[i] 本帖最后由 梯空间 于 2008-6-19 14:09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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