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战争是美的?:苏珊‧桑塔格《旁观他人之痛苦》
书名:旁观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作者: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苏珊.桑塔格,一九三三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市,哈佛大学哲学博士。以犀利视角与雄浑笔力见称于世,屡屡发声介入文化时局争议,为当代深受瞩目的女性评论者。着有小说《恩人》、《火山情人》、《在美国》等;评论集《论摄影》、《疾病的隐喻》等;以及《我等之辈》、《苏珊.桑塔格文选》等其它作品;并曾跨足电影等影像工作。曾获美国国家图书奖、耶路撒冷奖等肯定。
影像观看的伦理与政治 ◎李尚仁
最近,有两件事情让我注意到摄影影像在现在社会所涉及的政治、伦理与美学的复杂议题。今年夏末俄罗斯南部发生惨绝人寰的恐怖攻击,来自车臣的恐怖分子占领一所学校,在随后的混乱与俄国特种部队的攻坚行动中,恐怖分子引爆炸药并射杀人质,导致许多无辜幼童遭到杀害。事件发生后立刻成为各国报纸连续几天的头条新闻,许多英国报纸在头版大幅刊登一张照片:一位年轻的母亲悲哀地垂首看着她已经死去却像是睡着的幼儿。这是一张非常动人的照片,报社编辑会用它来呈现这场悲剧似乎是十分贴切的作法。然而,随后却有专栏作家撰文抨击,认为报社刻意挑一张构图凄美有若电影剧照或古典绘画,而画面主角又是年轻漂亮很上镜头(photogenic)的女性当恐怖事件的头条照片,以此促销报纸、引诱英国读者消费这个新闻,是个深具剥削性质的不道德行为。
影像刺激与人道疲乏的角力
一个多月后,我听到一位历史学者以「人道主义论述」的历史为主题的演讲,他谈到近年有所谓「人道疲乏」的说法:由于我们看到听到太多违反人道的残酷作为和人间惨剧,导致许多人因为「刺激过度」而同情心疲乏,最后导致麻木不仁。他人的苦难再也激不起这些「人道疲乏」的人的哀伤、怜悯与愤怒,当然,这些人也就不再会因怜悯感动而有所行动(捐钱、担任义工等)。这位学者还说:「现在很多国际慈善组织都公开地在讨论这个问题。」听到这点,我突然想到英国许多报章杂志都有慈善组织的夹报传单,首先映入眼帘的通常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非洲儿童照片,内文则说:只要你愿意每月固定捐献金额若干,就可以让这个可怜的孩子三餐温饱、接受教育。我不禁想:到底是「人道疲乏」让这些慈善组织必须诉诸照片的感动能力来劝募善款?还是这些照片的大量使用导致
「人道疲乏」?
最近阅读苏珊.桑塔格的新作《旁观他人之痛苦》,惊喜地发现这些引发我思考不安却没能有所定论的议题,她在这本书中都提出了深刻的反省和讨论。在这本深思熟虑却又平易可读的散文中,向来有美国才女美誉的桑塔格,敏锐地探索了战争苦难的摄影影像带来的种种伦理、政治与美学的重要议题。桑塔格之前的《论摄影》一书已是名著,这回针对苦难影像的主题再次对摄影进行探讨,背后有着她个人的生命历程:在南斯拉夫解体的战争期间,桑塔格不只为遭到塞尔维亚人迫害的波斯尼亚穆斯林大声疾呼,更亲往遭到围城的塞拉耶佛城内与居民共苦,到城中为当地居民执导演出戏剧《等待果陀》。在本书中我们随时可以感受到此一经验所带来的深刻省思。
桑塔格在书中以清晰有力的论证告诉我们,以美学形式、艺术美感来呈现他人的痛苦并不违伦理、也没有什么政治不正确。基督教传统的受难画向来就是以高度形式化、美学化的方式打动许多信徒的宗教情操。重要的其实是观众能否了解产生这些受难影像的脉络。例如,向来以雄浑壮伟的构图呈现底层庶民样貌的名摄影家萨尔加多(S. Salgado),虽然其主题相当「政治正确」,却常因其影像过于「电影化」而遭到批评。然而,桑塔格对他的主要批评却在于萨尔加多照片的说明从未标出这些人物的姓名,「拍摄人物照却不列出对象的姓名,等于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与名流文化同流合污」。相反地,西班牙大画家哥雅在国家遭到拿破仑军队入侵后,所做一系列关于战争的恐怖与苦难的版画,虽然不是分毫不差的实况纪录,却丝毫不减其控诉战争的道德力量与艺术价值。
至于重复暴露在他人受苦的影像下而导致同情心贫乏的说法,桑塔格也有所保留及修正。她指出许多日本观众在观赏家喻户晓的《忠臣藏》故事的演出时,即使他们对这故事已经耳熟能详,但仍感动不已。许多国家的文艺作品都可以找到类似例子。只要观众投注情感,反复观看并不会导致感动疲乏。另一方面她也抨击布什亚这类的后现代理论家关于「影像已经取代了真实」的说法,认为这其实是身处富裕社会能安稳看电视的知识分子,夸大其词的犬儒看法。
影像邀请人们思考真实
若说要在这本精采的著作中挑毛病,那么或许桑塔格对于摄影影像的「使用」谈得太少了。当然她不是没有完全触及这个议题,在本书附录〈旁观他人受刑求〉一文,她谈到美军暴行和美国影像消费文化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情色生活中对狎虐影像的使用。然而,如果某些报导是可信的话,其实美军拍摄这些对囚犯进行性羞辱的刑求影像,其实也是为了要将照片流传给他们的亲友、社区,来威胁恫吓这些囚犯招供。这类影像不只供娱乐赏玩之用,它们本身就有刑求的实用功能。在一个各种监控影像充斥的时代,摄影的这个面向其实很值得深入探讨。
阅读这本书我觉得它最重要且最具启发性的论点是:摄影影像主要的特色不在于见证、甚至不在于回忆,而在于让人在正视战争的残酷无理以及当战争带来的苦难之后,能够进一步探讨考究相关的议题。换言之,摄影影像最重要的功能不是记录真实或提供真相,而是邀请人去思考真实。要能承担接受这个邀请,伴随影像的文字信息、适当的观看影像情境以及了解影像产生的历史社会脉络,都是不可或缺的。在影像充斥的今天台湾,我们同样经常面对本书所讨论关于影像的政治、伦理与美学议题(只要回顾一下吴乙峰的纪录片《生命》所引发的讨论与争议就可明了)。桑塔格这本书可以作为我们思考相关议题的出发点。
◆李尚仁,沉迷影像的电影迷,曾从事业余影评工作多年。近年正职为医学史研究者,专攻十九世纪帝国殖民医学史与基督教来华传教医学史。曾旅英数年,在伦敦攻读学位期间看电影与参观展览是研究之余的最大嗜好。目前正在研究《科学怪人》、《吸血鬼》等哥德式小说与当时医学和科学思想之间的关系,并准备展开以「医疗影像」为主题的研究计划。
见山又是山 ◎范铭如
苏珊‧桑塔格长年来是文化界里传诵争誉的明星级人物。早慧不羁又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生阅历、博学宏观且词藻丰富多变的创作特色,已经够令人津津乐道了。而她屡发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的睿智、勇气,搭配上犀利精准却又隽永可读的批评文字,更是树立起她鲜明独特的品牌。然而,拜读过她那两本最具原创性和启发性的代表作——《论摄影》(1976)和《疾病的隐喻》(1978)后,我却偷偷产生些疑心。这两本书在它们发表的年代固有其不可磨灭的历史性贡献,桑塔格的论述锋芒和学术高度亦毫无疑问,但美国学界里的博学鸿儒所在多有、能(愿)将硬帮帮的学术用语转译为普及版的文化批评者也不少,为什么她独享这么高的知名度,甚至被尊称为「美国知识界的良心」。直到读了她的近作《旁观他人之痛苦》,我对桑塔格才有由衷的敬意,虽然对此封号尚有保留。
由女性主义观点切入影像阅读
此书的开头先从吴尔芙的《三枚金币》谈起。这本出版于一九三八年的评论曾是吴尔芙长期被忽略的作品,近年来在女性主义的重新挖掘后,其中的名言「女性无国家」已经成为女性反战的经典主张。吴尔芙书里谈到「我们」在观看战争死伤照片时,男性与女性的读者反应不该被等量齐观。桑塔格从这个部分切入,认为吴尔芙已经指出,所谓的「我们」不可视为理所当然的主体,但吴尔芙为德不卒,没有进一步探究「我们」是哪些观众?我们又如何被「他们」呈现出的影像建构出关于观看的认知?
桑塔格的任务即是接续吴尔芙未竟的志业,探究谁建构战争的影像以及对世人的影响。摄影记者与政府审查机制当然是主导意义的两大关键。表面上,照片好像客观地记录了片刻的历史,背地里它又必然透过摄影者主观的眼光。摄影将遥远的事件或灾难拉近眼前,变得「真实」,定格成某种约定俗成的集体记忆。如何运用战争影像说明政策之必须,或是指控敌方的罪证,都成为公共机构(政府与媒体部门)筛选评估过的产品。她大量列举美国越战、波湾战争以迄最近的操作手段,让幕后操控的黑手无所遁形。
但是,如果你以为桑塔格的结论只是质疑战争影像的可信度,呼吁观众小心上当,可就太低估她的智慧了。类似的解构观点她早在三十年前的《论摄影》里便旁征博引地辩证过,近二十年来的后结构理论更是把所谓真相、客观与人道主义鞭笞得体无完肤,开风气之先的她何至于重申徒子徒孙们的陈腔滥调?相反地,多年不谈摄影的她重作冯妇,开启今日之我挑战昨日之我的论辩,不惜推翻广大信众奉为圭臬的旧说,实因知命暮年的桑塔格已经看到了怀疑论的流弊。
《旁观他人之痛苦》对《论摄影》观点的修正,是全书最精采的部分。在《论摄影》里,她曾警告,影像不断重复之后,它蕴含的真实感或警示性也会逐渐稀薄。当影像愈来愈饱和泛滥、传媒文化充斥着血腥耸动的画面,电视机里别人的痛苦已成为用餐时的家常便饭,即使不是鼓动窥淫癖好,我们亦终将对此麻痹不仁。然而在近作里,她毫不留情地批判昔日的洞见,「这类言论是在要求些什么呢?把血淋淋的影像消减配额--例如,每星期一次,就能维护其振聋发聩的威力吗?」「麻木的假说」综合了古典/现代主义式的怀旧保守心态,哀悼被现代科技文明腐蚀沦丧的「纯良本性」,以及后现代主义式看似激进实则犬儒的轻佻,彷佛一切现实中的暴行痛楚不过是拟像,谁当真谁白痴。说穿了,就是富裕地区知识菁英不知人间疾苦的清谈。
女性主体被粗糙地简化
如果重复观看痛苦影像会耗损观众的道德反应、冷却怜悯,为什么还需要成立各式灾难博物馆,藉由陈列残暴的证物,记取教训,建构意义?假使日夜轰炸似的溅血、凌虐、支解、尸骸的电视画面使观众见怪不怪而不再感同身受,我们又何必转台?不看,是因为冷漠?还是源于无能为力、不愿正视我们与权力的真实关系?
正是桑塔格此番沉痛恺切的反思使我对她肃然起敬。平心而论,《旁观他人之痛苦》不管在史学纵深或学术广度上皆不及《论摄影》的规模。然而批评既是针对时弊,就应该随着时代环境转变调整。当年桑塔格一系列的解构观点提醒观众对「真相」的警觉,然而在「后」学盛行多年之后,以往前卫颠覆性的抵抗功能反而消解。徒似一个老于世故的纽约客,对什么都抱持着高人一等的怀疑、讪笑与无动于中,对任何文化现象都有一套精妙慧黠的嘴皮可耍。九一一的恐怖攻击、美国连年对外争战横行以及媒体统一口径的冷漠,应该是驱使桑塔格再论摄影的主因。而这一次谈影像--也许是最后一次,她竟然不惜走回较传统的人文主义批评位置,谦卑地承认,即便见多识广,「我们」依然无法理解身历战祸的恐怖震骇,「他们」--士兵、记者、人道救援者,「是对的」。
聆听桑塔格立足于现实、反身修正自己(美国)论述传承的狮子吼,我如果还来进行学理上的吹毛求疵似乎坐实了「旁观者」的冷血。但正是这第三世界不相干的旁观者「我」得指出,桑塔格竟和她开头批评吴尔芙的一样,简化了「我们」。三○年代吴尔芙能够理直气壮地把妇女归为无辜的观众,二十一世纪的美国女大兵一跃成为虐囚者和按键刽子手。敏锐雄辩如桑塔格竟连在附录的〈旁观他人受刑求〉一文中都略而不谈,若非控诉布什政权与主流媒体/文化心切,就是对「我们」太过宽容了。加害-受害-旁观的界线如此混淆不明确,随时都有跨越的危险。随着历史和地域的差异、我类与他者在三方位置上的转换,观看的心绪何止万端?即使身为纽约客,不同族裔的观众收看美军炮轰巴格达的现场直播时,岂有「旁观」的相同感受?个中矛盾复杂的症结固然难以奢求一册小书悉数涵括,恐怕也非乞灵于古典人道立场得以解套!
◆范铭如 , 美国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东亚文学系博士。
战争是美的?:苏珊‧桑塔格《旁观他人之痛苦》 文 / 罗乔伟
「所有诉诸美学政治的努力最终归结为一件事情:战争。在维护传统财富体系的前提下,大规模群众运动所能确立的目标是且只能是战争。」─〈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苏珊‧桑塔格在其那本着名的《论摄影》中曾写下:「照片能够,亦实在令人心情沉重。然而摄影的美学化倾向,最后把它能传递的沉重讯息也中和了。摄影把经验变为细小的一片,把历史转化为一个观览品。他引出人的善心的同时,也砍断了这怜悯,把人的感情推远。」且让我们以这段话做为导读跳板,纵身跃入这本非仅系指陈战争暴行之不义,或是单做为与后现代理论家布什亚宣告「现实已死,影像胜利」的隔海笔战之力作──《旁观他人之痛苦》在当下视觉主导的商业时代,毋论是报纸或是杂志均不可避免地辅以大量图像来刺激消费,文字说明似乎业已旁落为额外衍生的副产品。
我们的印刷技术日益增进,它们制造及所能达到的适用性和精确性,遂正一点一点地改变我们对这世界的理解与认知。倘若印刷术兴起是促成宗教革命的导火线,那么,对于照相术来说,其最终无非将成为一种悼亡的艺术。
摄影把一切客体化,它与生俱来的模棱两可之特性,使它展示的既是「主观的」事实;同时亦是「客观的」见证。一如昨日印刷文字及更早的口语,摄影在短短百年间便轻易地取代了其功能;照片像一句引言、警句或成语,让我们得以瞬息召回(或唤醒)那压缩的记忆片段。
然而,唯有那足以震撼(或触动)人心的影像才可能藉光学之形式铭刻留痕于我们脑海深处;譬如一场欢乐热闹的生日派对、譬如一段教人低咏不已的缱绻恋情,又或是新闻画面中怵目骇人的兵灾战祸。那灾祸的本身由于一种「超现实」的悖离之美,继而成为众家镜头争相猎取的对象。
近代摄影新闻业于1940年代初──战争时期──成形。早期的许多战争摄影的经典影像几乎都经过所谓构图编排的设计后,才得以转印复制,成为一种"拟真"的(苏珊‧桑塔格用的则是文类上写实主义的讽喻)艺术品。照片披露的不再是"活生生"的现实,甚至于是一个具公信力的左证,因为对象本身随时可以透由不同政权的言诠概说,扭曲歪解它原本的含义。
对此,我们既不能像往常那样去思考,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去对待(关于美国与恐怖份子之间的辩证关系,在杭士基的《海盗与皇帝》中已有极精彩的陈述)。孰真孰伪、捏实造虚,当2001年9月11日纽约下城十六英亩的巨大寂静降临时,未来主义创始人马利奈蒂的预言是否又在我们耳际浮起──「战争是美的,因为它把机枪火力、火炮轰鸣、停火、芳香与腐尸的恶臭一同汇成了一部交响曲。战争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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